11天内竟突然改判：中国赢得首个欧盟反倾销官司

嫦娥一号

2009-10-27 02:18   袁雪   21世纪经济报道

　　9年来，欧盟法院从来没有在反倾销案件中裁定欧盟违法;加入WTO以来，中国从来没有在欧盟法院打赢过官司。

　　而现在这个纪录由广东一家制造熨衣板的公司打破。
　　10月1日，欧盟法院终审裁定，欧盟委员会2007年4月对中国熨衣板反倾销案终裁中，拒绝给予广东佛山顺德永建日用品有限公司(简称顺德永建)市场经济待遇并征收18.1%的反倾销税的做法违法。
　　“在法律面前，你永远不可能百分之百确定可以获胜。但对这个案子，我有信心胜面极大，所以我向客户提议到欧盟法院打官司。”10月19日，顺德永建的代理律师让-佛朗索瓦·贝里斯(Jean-FrancoisBellis)向本报记者回忆道:“客户也几乎没有犹豫，因为结果让我们太震惊了。”
　　贝里斯所说的“令人震惊的结果”是，欧盟在这起涉及中国企业的反倾销案裁决中的“出尔反尔”:先是裁决中国企业倾销成立，后又同意给予市场经济地位，但11天后又改变裁决。
　　两年之后的2009年10月，欧盟败诉。欧盟最高院判欧盟败诉的逻辑是:既然欧盟委员会之前已经两次改变决定，那么仍存在第三次改变决定的可能。
　　值得注意的是，在今年欧盟经济预计将衰退4%的背景下，欧盟至今共发起了7起反倾销调查，其中4起针对中国。欧盟在经济压力下还会发起反倾销调查，这将给自由贸易投下不确定的阴影。
　　11天内突然改判
　　这场官司最初起源于2006年2月，欧盟决定对中国出口至欧洲的熨衣板进行反倾销调查。2006年2月23日，顺德永建向欧盟申请要求市场经济待遇。
　　在初审中，顺德永建败在了会计标准上。
　　欧盟在审查一个企业是否具有市场经济地位时，通常要求同时满足5条标准——决策没有明显受国家干预，有一套按国际通用准则建立的会计账簿，生产成本、财务状况未受非市场经济体系的显著影响，企业不受政府干预成立或关闭，货币汇率变化由市场决定。
　　当年8月11日欧盟通知顺德永建，因为其账目和审计报告不符合国际会计标准(IAS)，拒绝赋予其市场经济待遇。
　　市场经济地位一直是中国企业在遭遇欧盟反倾销调查的一个坎。贝里斯从事贸易争端案件20多年，在这位代理过多个国家企业的律师眼中，这是中国企业和别国企业的最大区别。
　　“欧盟委员会提出的问题非常小，如果你真的就是想找碴，几乎可以从任何一个公司的账目中找到类似的问题。”贝里斯告诉本报记者。
　　随后，顺德永建向欧盟进一步递交补充材料。这次，委员会的天平偏向了顺德永建。2007年2月，委员会致信顺德永建，说该公司财务账目上的问题并没有造成严重后果，因此决定给予其市场经济待遇，反倾销税率为0.
　　本来以为已经尘埃落定，但在欧盟做出最终决定的6天前，突生变故。
　　2007年3月23日，欧盟回到原来的立场，拒绝了顺德永建的市场经济待遇，并依然征收反倾销税。
　　这期间到底发生了什么?
　　本报记者调查获得的一份欧盟法院的卷宗显示，就在欧盟最初决定给予顺德永建市场经济待遇的11天后，一家欧洲企业向委员会发起游说，以“根据反倾销规定，除非有新发现，欧盟委员会不能改变原先决定”为由，要求委员会撤回决定。
　　最终，委员会还是改变了决定。
　　欧盟高院:第三次改变的可能
　　坏消息传来。最初欧盟委员会仅给了顺德永建6天的时间进行回应。
　　欧盟反倾销法规规定，当事人应该至少拥有10天时间进行辩述。尽管经过争取，欧盟同意顺德永建在4月2日之前都可以提交意见，然而在3月29日，也就是第6天，委员会做出最后决定，并递交至欧盟理事会。
　　这也就意味着，欧盟在尚未听取当事人意见的情况下，就做出了最后决定。“我认为，这侵犯了我们辩护的权利”，贝里斯说，“这太不公平了，因此我们决定要挑战欧盟。”
　　2007年6月12日，顺德永建向初审法院递交了一份用法语写成的15页申诉书，申诉的观点只有一个，即是欧盟违反了当事人享有辩护权利的基本原则。
　　贝里斯和顺德永建拥有一个好的开始，因为初审法院第一次同意利用快速程序处理反倾销案件。然而，结果却不尽如人意。
　　初审法院判决承认当事人进行辩论的权力被侵犯，然而却提出，无论欧盟委员会是否听取来自顺德永建的意见，结果都不会存在差异，因为欧盟委员会做出该决定的理由，是公司财务账目存在问题。因此，判决顺德永建败诉。
　　于是，他们又走上了欧盟最高等司法机构——欧盟法院的法庭。
　　2009年10月1日上午10点，欧盟法院的5位法官做出决定:欧盟委员会在没有进行对当事方听证的情况下，就作出决定是错误的，而且，既然委员会之前已经两次改变决定，那么仍存在第三次改变决定的可能。
　　从2007年6月到2009年10月，中国企业站在了欧盟法院胜诉方的位置;而相对于欧盟法院动辄4-5年，甚至6年才对反倾销案件结案相比，中国企业所用的2年算得上是“神速”了。
　　贝里斯回想起来，专注于欧盟侵犯辩护权这一严重的失误进行抗辩，从初审法院到欧盟法院一条路走到黑，是能赢得官司的关键战略。“这就好比做手术，你发现一个坏死的地方，就把激光直直地射向那里。”
　　顺德永建的胜利，也鼓舞了另一家名为浙江华和五金制品的中国公司将欧盟告上法庭。该公司在熨衣板案件中，同样被欧盟拒绝给予市场经济地位，并征收反倾销税。华和于2007年7月向欧盟初审法院提出诉讼，要求欧盟结束对其征收反倾销税的行为。
　　华和的代理律师罗伯特·麦克理向本报记者透露说，在欧盟做出征收反倾销税的决定时，华和与顺德永建所遭遇的情况基本一致，“因此顺德永建的胜利将给我们增添很大胜算”。
　　自由贸易的地理格局
　　欧盟在永建案子中，态度“W”形大转变并不是首次。表面掌握着“生杀大权”的欧盟委员会背后，实际要受到多股力量的影响。
　　“你永远不可能百分之百预测，最后的结果将会怎样，因为欧盟会受到太多影响”，贝里斯说。也正是因此，尽管他打赢官司，但他却不相信每次都要走上法律这条路来解决贸易争端。
　　“反倾销就像一场游戏，对手有时是法律，有时是政治。每场游戏的形势不同，策略也就随之调整。”
　　欧盟委员会的压力毫无疑问会来自利益集团，比如在顺德永建案子中，让委员会在最后一刻改变主意的是游说企业。而在欧盟对中国无缝钢管征收反倾销税一案中，罗伯特·麦克理代表中国钢铁工业协会进行辩述，他直接将该案称为“肯定由政治驱动的案件”。
　　曾在欧盟贸易总司工作23年，并任贸易总司副总干事的罗德里克·埃博特为欧盟辩护说，在美国，国会经常干预类似的贸易问题并直接向高级官员施压，但布鲁塞尔并不是这样。反倾销案件的决定最初是由委员会贸易总司进行的，最初决定是在专业人士中完成的。不过，他也承认，当决策上升至成员国层面时，“政治确实是一个因素”。
　　这时，就不仅是中国与欧盟之争，而且包含着欧盟成员国之争。在欧盟中，北欧和英国是自由贸易的坚定支持者，认为应该把选择权交给消费者;而意大利、西班牙等国，则总是站在要求对中国产品征收关税一边。
　　罗伯特·麦克理透露说，在无缝钢管一案中，最终欧盟成员国的投票结果是12票反对，15票赞成，英国、爱尔兰、荷兰、瑞典等国家一如既往反对征收反倾销税;支持阵营中则有法国、德国、意大利等国。
　　有趣的是，由于这些大国的态度鲜明，每次投票的格局都比较接近。“真正决定最终结果的，反而是卢森堡、马耳他和塞浦路斯等规模较小的欧盟成员国”，罗伯特·麦克理说。